2011年8月8日 星期一

明婉儀序@《你的弟兄姊妹在哪裡?》


代序:請不要說你愛我

歐陽文風牧師可以說是位頗富爭議性的人物,我盼望他這本為教會而寫的書能引起信徒間廣泛的議論。因為,假如華人教會選擇用沉默的高牆圍堵它,或者不先認真閱讀就胡亂數落打發它,便只會重複歐陽牧師心痛的經歷:「但他們不斷說愛,卻無心了解我的生命,這才是叫我真正難過,一種令我氣忿的虛偽。」

收到此書稿的時候,剛好有基督教團體再次成為同運人士針對的目標,後者抗議有人想「硬生生將同志由攣拗直」,前者則投訴「輔導同性戀事工遭同運打壓」。類似的衝突十年來在香港此起彼落,但我恐怕信徒群體在當中學習不到多少關於成為基督門徒的功課。因為當我們將爭論提升到「自由主義的普世同志運動」與「異性戀霸權的宗教右派」的意識形態正邪大決戰,我們固然在對方的話語中認不出自己,更加認不出我們攻擊的敵對陣營之中原來有主內的弟兄(/姊妹)。無疑雙方的論述是有「進步」的,例如,反對同性戀的信徒已經學懂公開聲稱他們無條件肯定、尊重、包容同性戀者,並不歧視他們,只想服侍他們。所以當反對同性戀的信徒都申明他們與同性戀者「同行」,這就已經不再是(或從來不是)異性戀者和同性戀者之間的對立那麼簡單,而更加是支持和反對同性戀的信徒之間的水火不容!諷刺得很,反對同性戀的信徒可以對同性戀者「友善」,卻對支持同性戀的信徒毫不客氣!當然,這重敵意是雙方面的,是屢次的磨擦日積月累而成的。於是更諷刺的是,正反雙方似乎都信服同一套潛規則:一個人對同性戀的取態成為測試他/她是否「真正」基督徒的判準。同性議題被上綱上線到教條和真理的層次,是正統與異端的敵我矛盾,而耗時費力的神學探討、反覆辨識異議的空間無形中反而變得越來越小。

我們恐懼「不確定性」,所以害怕爭議,所謂「對話」的目的只是盡快結束對話,為求證明我對他錯。在「支持」或「反對」以外我們不容許有第三、第四等眾多的可能,例如:「我不懂,我還在思考、還在祈禱」。曖昧令我們難受,所以我們對寬容最不能寬容,是非黑白不容妥協,不表態的人最可疑可恨。很多人嘗試在聖經中找「反對」同性戀的證據,但很快發現他們的理據不能完全服眾;不過,純粹依賴修正主義的釋經方法去反駁他們,也不是出路,因為終究沒有人能在聖經中找到「支持」同性戀的經文。於是又有人改而訴諸理性科學、獨立思考,作為解決道德疑難的準繩,但脫離聖經文本和信仰傳統,追求公共的相關性和說服力,這樣更不可取。我不認為就聖經的意涵爭論是「無意義」或注定徒然的,況且要討論同性戀也不應只限於那六段「標準」的經文;相反,對聖經教導整全的神學詮釋才是基督徒群體作倫理反思的基礎,但釋經的目的不是為終止爭端、擺平異議,而是要在論爭中彼此挑戰成就、彼此悔改認罪。

我們關心正信,多於正行,只想判斷誰是誰非,為自己的立場尋找最強的理據。但其實「支持」或「反對」究竟意味甚麼,令我們與誰為伍、與誰為敵,把我們塑造成甚麼人?「支持」和「反對」是否互為寄生,靠異化對手、製造恐慌,得以動員群眾、證成自己?執著於「支持」或「反對」的表態歸邊,使我們掏空了基督徒倫理的生活意義:即使我的弟兄(/姊妹)「錯了」,我們如何繼續相愛?我們該如何向「錯了」的弟兄(/姊妹)活出見證、糾錯復和?我深信教會如何能夠生活在爭議、分歧、差異之中,是上主對我們作為基督的身體最大的試煉和恩典。一切從聆聽我們的弟兄/姊妹開始,歐陽文風牧師便說得很坦白:「我不是說別人必須認同我們,支持我們,或與我們持同一立場,才是愛我們。」他不需要我們「支持」他,更不需要我們口裡說「愛」他,他只願當我們的弟兄。

明婉儀
業餘田野神學工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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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陽文風:《你的弟兄姊妹在哪裡?——同性戀與華人基督教會》,香港基督徒學會出版。

《你的弟兄姊妹在哪裡?》網誌:http://gay-lesbian-n-church.blogspot.com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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